退休那年，我拿到的养老金是两千三百块。

不算多，但我原本以为够了。水电费、物业费、日常买菜，精打细算着过，应该没问题。儿子在外地工作，我不想给他添麻烦，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手头紧。

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够用，是去年冬天。我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，膝盖肿得老高，去医院拍了片子，医生说没伤到骨头，但要好好休养。那次看病花了八百多，回家后我盯着存折发愣——剩下的钱，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了。

我给儿子打电话时，故意压低了声音，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下，没什么大事。他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，说要请假回来看我。我赶紧拒绝，说真的没事，就是年纪大了，腿脚不灵便。
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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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兼职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难。六十五岁，能做什么呢？我去社区问过，人家一听我的年纪就摇头。后来是邻居老张告诉我，小区附近有家超市缺理货员，不嫌年纪大，一个月能拿一千五。

我去了。超市老板看了我一眼，问我能不能搬得动货。我说能。他又问我能不能站一整天。我说能。

其实我不太确定。但我需要这份工作。

第一天上班，我站了八个小时。回到家，腿像灌了铅，膝盖隐隐作痛。我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，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。吃到一半，眼泪掉下来了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儿子每周会打一次电话，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总说挺好的，每天在小区里散散步，跟邻居聊聊天。他说工作忙，这个月可能回不来。我说没事，你忙你的，我这边一切都好。

我从来没想过要瞒他多久。只是觉得，能瞒一天是一天吧。

超市的工作不算轻松，但也不算太难。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，中午能休息一个小时。我负责理货、补货，偶尔帮忙收银。老板人还算可以，见我年纪大，不太催我干活，只是让我慢慢来。

有一次，我在搬一箱矿泉水时，差点又摔倒。旁边的小姑娘扶住了我，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。我说没事，歇了会儿就继续干。那天晚上，我的腰疼得厉害，贴了两张膏药才睡着。

我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撑下去。直到那个下午，儿子突然出现在超市门口。

他站在门外，透过玻璃门看着我。我当时正在整理货架，弯着腰把一罐罐罐头摆整齐。听到有人叫我，抬起头，看见他的脸。

那一瞬间，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
他走进来，站在我面前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我。我张了张嘴，想解释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妈。"他的声音很轻。

我低下头，继续摆罐头。手有点抖，罐头差点掉到地上。

他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我以为他生气了，以为他不想理我了。但那天晚上，他敲开了我的门。

他提着一袋水果，进门后也不说话，就坐在沙发上。我站在厨房门口，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。

"妈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他终于开口。

我说，没什么好告诉的，就是找点事做，闲着也是闲着。

他说，你骗我。

我沉默了。

他说，我今天下午去了趟社区，问了物业，才知道你已经在超市干了半年。他说，你养老金不够用，为什么不跟我说？

我说，你在外地工作，压力那么大，我不想给你添麻烦。

他没有立刻反驳我，只是低着头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过了很久，他说:"妈，我觉得我特别没用。"

那一刻，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我们聊了很久。他说他一直以为我过得很好，以为退休金足够我生活。他说他知道我不愿意麻烦他，但他没想到我会瞒着他去打工。他说他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。

我说，你别这么想，这不是你的错。

他说，那是谁的错？

我没回答。其实也没什么好回答的。生活就是这样，谁也没错，只是现实就是这样。

他说，以后每个月他会给我打两千块。我说不用，你自己也要生活。他说，那就一千五，正好抵你打工的钱。我说，你不用这样。他说，妈，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。
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孩子，而是一个能照顾我的成年人。

那晚我们聊到很晚。他跟我说他工作的事，说公司最近业绩不错，他可能会涨工资。他还说他打算明年换个离我近一点的城市工作，这样周末可以常回来看我。

我说，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。

他说，妈，我想这么做。

后来他坚持要去超市跟老板说，我不干了。第二天一早，他陪我去了超市，跟老板道了歉，说我身体不太好，不能再继续工作了。老板倒是挺理解，还结清了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。

离开超市那天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站了半年的地方。说不上是什么感觉，只是觉得，有些事情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
现在我每个月能收到儿子打来的钱。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，让我别有心理负担。我也慢慢接受了。毕竟，他是我儿子，我是他妈，这之间本来就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。

只是有时候，我还是会想起那段在超市打工的日子。累，但也充实。现在日子轻松了，反而有点不习惯。

不过没关系。人总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。就像当初学会一个人过日子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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